增城剿桉

时间:2013-7-31 11:17:20    来自:南方都市报    浏览数:2278

2017年前清退25万亩桉树林,公路两边及村民房前屋后的零星桉树也难逃一劫

日期:[2013年7月26日]  版次:[GA01]  版名:[广州读本 封面]  稿源:[南方都市报]  

增城派塘一处桉树林已成“阴阳头”,部分桉树已被砍伐。

增城派塘一处桉树林已成“阴阳头”,部分桉树已被砍伐。


       2014年,增城公路两边的景观桉树、村民房前屋后的零星桉树,将被清退;2017年,增城的25万亩桉树林将彻底消失。近日,酝酿已久的《增城市速生丰产桉树林退出和改造工作方案》经过增城市委常委会议的审议,获原则通过。

      桉树是华南地区种植广泛的经济林木,类似“禁桉令”在广东并不鲜见。但在增城,将被清退的,不仅是大片的经济林,还有道路两边的景观桉树、村民房前屋后零星种植的桉树。清退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公益生态林建设计划。增城这道“禁桉令”,堪称桉树在广东遭遇的最严厉围剿。

       据悉,早在今年植树节期间,增城已启动桉树退出工程,但何时全面实施“剿桉”方案,目前尚未确定。


    为何清退?


        增城直指桉树破坏生态

        广州市林业和园林局的数据显示,广州目前一共有51.3万亩桉树商品林,主要分布在增城、从化和花都,其中增城拥有25万亩,几乎占了全广州桉树总面积的一半,超过了从化与花都的总和。

       清退桉树的原因,增城市主要指向其对生态的影响。

       据南都记者了解,早在今年3月19日,清退方案还未成型时,增城已在派潭镇一片刚砍伐的桉树林地上进行了一个仪式,广州市副市长、增城市委书记曹鉴燎宣布,速生丰产林(桉树)退出工程启动,增城市市长罗思源主持活动,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参与。

       当时,增城市副市长江慧雄解释,桉树林对植被的破坏、水源的破坏、生态的破坏非常严重,清退它,是增城实施大生态工程的一部分。

       而增城近日公布的《方案》相关消息显示,上世纪九十年代,增城大力种植桉树林,当时对消灭荒山、增加林区经济收益、促进林业发展起到重要的作用。但随着桉树大面积种植,经营过程中的存在问题逐步显现,如单一树种长期连续高强度种植和短轮伐期经营,导致土壤肥力衰退;桉树林造林炼山和过度采伐利用,导致地下水位下降、地面干旱、表土坚实、水源涵养功能降低等。近年来,随着增城新型城市化、建设广州城市副中心不断推进,人们对于生态环境、生态保护的要求越来越高,对桉树林退出的呼声日渐强烈。


    续种什么?


       改公益林种本土树种

       桉树林砍了后种什么?《方案》显示,增城境内河、路、景区等“门面”旁边的第一重山,将改造为生态公益林。

       生态公益林不仅有很好的景观视觉效果,而且多种植物混合搭配,生态功能也会更好。而桉树林,由于树下灌木矮,树冠高,会露出整排筷子一样的树干,加上多为单一种植,虽葱茏,但单调。

       早在2011年12月,增城发布了《增城市“十二五”期间景区商品林(丰产林)调整为生态公益林的实施方案》,以落实“做好全国最好林相森林生态景观带建设规划”。

       当时增城提出,“十二五”期间,即2015年前,要先完成8.5万亩商品林(丰产林)中的3.8万亩,将其逐步改造成以乡土树种为主的较好林相的生态公益林。增城丰产林绝大部分均为桉树林,新出台的桉树清退令,事实上是上述商品林改造计划的提速和升级版。改造面积增至原来三倍,改造树种明确至桉树,改造手段更多样,除了调整为公益生态林的部分,别的部分先由种植户自行换树种。

      事实上,早在2008年,增城市便将全市划为北部生态旅游圈、中部为都市休闲圈、南部为新型工业圈的三大主体功能。其中北部山区重点要发展的生态休闲旅游的区域正是商品林调整方案中的派潭镇、小楼镇、正果镇,桉树林也主要集中于此。

       改造办法有两种。分布在交通主干道两侧、江河、湖泊水库(集雨区)、水源涵养区、生态旅游景区、森林公园、城镇周边等1公里可视范围内第一重山的,被列为重点改造区域,将调整为生态公益林,并将调整后的林地使用管理权依法流转到市统一管理,由各级财政投入专项资金,统一进行桉树伐桩处理并规划造林。其他林地,被列为一般改造区域,由林地经营者自行改造。

       种植户邓老板早在4月就打听到了改造办法,简单说就是“一部分要还给政府种公益林,一部分让我们自己换树种”。他还打听到了要改造为公益林的重点范围,大致是增江河、西福河、增派路、荔新路沿线的第一重山,即“两河、两路”。

       公益生态林主要是本地树种,派潭镇汉湖村第一片改种的生态公益林,种了金叶含笑、红鳞蒲桃、火力楠、樟树、木荷等5个树种。


    如何善后?


       补偿方案尚未公布

       若种植户的林地租赁合同尚未到期,怎么办?“剿桉”方案尚未公布补偿方案。

       在增城派潭镇种植桉树的邓老板告诉南都记者,据他打探,在剩余的合同期内,政府每年每亩地给予30元补偿,“这是在原来的生态公益林经济补偿之外,另给的部分”。

       “就算每亩地补一两百块,又有什么用?补也补不来什么”,种植户陈老板还不清楚补偿方案,但觉得政府的那点补偿款根本是“毛毛雨”,不管把地还回去,还是改种其他树种,他们这样的桉树种植户都是损失惨重。

       种一亩桉树至少获利3000元,稍小的种植户一次承包几百亩林地,大户们就是几千、上万亩地种。邓老板算了一笔账。桉树的种植成本,在十年前是每亩200元左右,现已涨到每亩800元,而5年长成后,每亩可收8- 9立方米木材,按不同尾径,每立方米木材可卖得530元至730元,取其平均值630元,每亩可卖得5000多元,减去种植成本,利润在3000至4000元。

       若改种其他树种,赚头会少很多。种植户卢老板介绍,同为商品林树种,杉树需长15至20年才能采伐,生长期是桉树的三、四倍,且每亩只产5立方米,远不及桉树的8立方米左右,“所以,95%的(种植户)在种桉树,小部分种杉树、松树,但种下去就后悔了,没收入”。

       其实,若能留下林地,再找其他经济树种,已经算幸运了。若被划入重点改造区域,林地要被收回,只能另找挣钱法子。


    焦点


       砍伐指标和资金或成“剿桉”难题

       林木砍伐不是一声令下就能做到的事,砍伐指标不足,是增城市政府首先要面对的难题。

       2012年4月,时任增城市林业和园林局局长罗伟光做客“行风月月谈”节目,有正果镇的桉树种植户反映,自己1000多亩桉木早已成材,但采伐许可证迟迟批不下来。

       罗伟光解释,这是增城市的林木采伐限额逐年减少所致。广州市当年下达增城的林木采伐限额为8.3万立方米,若全换算成桉树成熟林,就是1万亩。

        按此换算,增城现有桉树25万亩,每年约有5万亩桉树林待砍伐,若砍伐指标不增长,限额缺口达80%。“十年都清不完。砍伐要指标的,怎么砍?”种植户卢老板也想不出来,增城如何解决砍伐指标短缺的问题。

        此外,还有资金问题。在原桉树林地种上生态公益林,比起种桉树的成本,是一笔巨资。

       派潭镇汉湖村第一片改种的生态公益林,种了金叶含笑、红鳞蒲桃、火力楠、樟树、木荷等5个树种,约70亩。当地一名帮忙管护的村民介绍,这些树种,单是树苗,每棵就要百余元,“这些是包(管护)三年的,一棵起码300块”,按一亩100棵来算,每亩成本在3万元以上。

        桉树清退计划中,有多大面积要改造为这样的生态公益林,还不得而知。若按2011年底出台的商品林调整方案,改造总面积8.5万亩,所需资金将超25亿元,“十二五”期间改造3.8万亩的话,需资金11.4亿元,平均分配到2013年至2015年的话,每年需近4亿元。

        而增城市的2013年财政预算中,农林水事务的预算总支出为11 .3亿元,其中大头在水利建设,可能与林业改造 计 划 相 关 的 林业、育林基金、森林植被恢复费几项,预算加起来也只有1亿元出头。钱,从哪里来?


    实地走访


       桉树之害尚无定论破坏生态迹象不明显

       桉树是否会破坏生态?争议已持续几十年。

       桉树原产于澳大利亚,有近千品种。由于其相对其它经济树种有着不可比拟的优势,而迅速成为与杨树、松树齐名的世界三大速生树种之一。但是这一过程中也一直伴随着激烈的争议。其中最著名的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印度的环保学者兼作家shiva在研究了印度某地区桉树人工林后,认为在该地区种植树不但没有带来好的经济效益,而且对该地区的生态环境产生了不良影响,指责树不亚于“生态法西斯”。

        在国内,桉树曾被冠以“抽水机”和“抽肥机”、“霸王树”名号,被指导致地下水位下降,以及造成土地贫瘠化等。甚至有顺口溜描述桉树林对生态的破坏:天上无飞鸟、树上无鸟巢、地上不长草……2006年前后,广东曾掀起一场关于桉树的大讨论,当年8月,广东省林业局下发《关于发展桉树人工林的意见》指出,桉树无毒无害,适地适树、适度发展桉树人工林符合我省经济发展的需要;蓄意毁坏桉树人工林的违法行为将受到严惩。

       在增城,桉树林是否对植被、水源造成严重破坏?近期,南都记者邀请了中国林科院热带林业研究所研究员徐建民一同前往增城探访桉树林。

       破坏植被?树龄越大林间植被越多

       3月19日增城举办退出工程启动仪式的那片桉树林,是现场走访的第一个目的地。“增城政府选了那里,桉树在那儿的生态影响,也许比较典型”,徐建民说。

       进入派潭镇汉湖村路段不久,一个刚被剃了“阴阳头”的山头出现:一边是长势正好的桉树林,一边是砍伐、平整过的山地,上面整齐栽种着一人多高的树苗。路边竖着一块“林分改造区”的说明牌,由增城市林业和园林局设置。

       新清退的桉树林地,就是增城市桉树退出工程启动仪式的举办地,当时,增城800余名干部种下了5000株乡土树种,每三行换一个树种。时值春季,伐剩的桉树桩上已生出红色的新枝叶,“至少还要再砍两次才能死掉”,徐建民说。

       在走访了附近几片桉树林后,南都记者发现,不同树龄、不同种植密度、不同的管护状况下,林中的植被都有明显的不同。

       一片种下一年左右的桉树林,林间植被还未长出,显出传言中“寸草不生”的荒凉相;长到五年左右可采伐年龄的,林间填满灌木和低矮树丛;还有一片桉树林,因拿不到砍伐证而不得不“超期”生长到十余年,林中已生满各种杂木,无法进人。

       一片树龄约六七年的丰产桉树林长势旺盛、林相整齐,树脚处灌木丛生,间杂少数木本植物,“这里自然生长出的本土植物不下30种,要是不动,将来就长成混交林了,哪有桉树下草木不生的说法”,徐建民说。

        破坏水源?曾有桉林“吸水”个案

       致地下水位下降、地面干旱、表土坚实、水源涵养功能降低等,是增城市清退桉树的另一个理由。

       南都记者查阅资料发现,因大片种植桉树而导致水源匮乏的案例,在增城的各种公开信息中不多,但仍有踪迹。《增城日报》2011年11月17日一则消息提到,正果镇西湖滩村曾由于私人企业和个体户在山林种植桉树,以致水源供应不足,影响了村民的正常生活。

        “在干旱、半干旱地区,大片种植桉树可能对水源有影响,广州平均年降水量在1800毫米,应该影响不大”,曾在湛江等地对桉树进行过生态影响研究的彭少麟说。

       增城的降水与广州市总体情况相差不大,增城气象部门的信息显示,2012年,增城全市平均年降水量2093.3毫米,与常年基本持平。

       中国林科院热带林业研究所首席科学家白嘉雨曾与澳大利亚合作,在雷州进行过定位观察发现,在华南地区,桉树水分蒸腾量相当于降雨量的1/3左右,“也就是说在雨量充沛的地区(1000毫米以上)水分循环可以达到平衡”。

       “桉树的事,早就不是科学家能解决的事,它是个社会问题了”,进行桉树遗传育种研究数十年的徐建民不只一次感叹。


    各方反应


        研究者:称罪名“莫须有”,为桉树鸣不平

       早在3月,增城清退桉树的消息刚传出时,就引发了国家林业局桉树研究开发中心研究员谢耀坚、祁述雄的不满。他们联名给媒体写信:《我为桉树鸣不平》。他们认为,增城为桉树安的严重破坏生态罪名是“莫须有”,希望增城市在清退之前拿出事实依据。

       谢耀坚说,增城副市长对于桉树严重破坏生态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据他们的调查研究,在广东、广西,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树种可以取代桉树。桉树种植的经济效益和生态效益完全可以实现共赢。他说,国营雷州林业局从1954年开始种植桉树,现在有70万亩,产量越来越好,周围的生态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国家林业局桉树研发中心研究员陈少雄说,桉树本身对生态没有任何的破坏,但是如果种植方式不对,比如大面积,单一种植,不论哪种人工林,都是不合理的。他提倡镶嵌式造林,交叉种植。

       华南农业大学林学院森林培育学教授莫晓勇认为,清退桉树后用什么树种跟上是一个问题,如果没有后续品种,必然会造成生态不稳定。

        中国林科院热带林业研究所首席科学家白嘉雨也表示,深圳曾经有过这种例子,桉树退了结果其他的树种不了。

        种植户:损失很大,或影响家具业

       对于每亩30元的补贴,在增城派潭镇种植桉树的邓老板说:“我们损失大了,桉树是长得最快、最赚钱的”。也有商户认为,会对当地家具制造行业产生影响。

       邓老板算了一下账,桉树的种植成本每亩800元,5年亩收8至9立方米木材,按不同尾径,每立方米木材可卖得530元至730元,取其平均值630元,每亩可卖得5000多元,减去种植成本,利润在3000至4000元。种植户中,小的一次承包几百亩林地,大户们就是几千、上万亩地种。

       卢老板觉得,增城若真的清退桉树,会对当地家具制造行业有影响,“桉树虽然不能和名贵木材比,但它的刨板硬度、拉力、韧度相当好,顺德那些做家具的,用它做夹板的很多”。

       市林业局:只给技术意见,不评价清退行动

       作为业务指导部门的广州市林业和园林局,并没有对增城清退桉树的行动进行评价,仅从技术层面给出了专业意见。该局认为,关于“桉树有毒”、“桉树是‘抽水机’”、“桉树是‘抽肥机’”、“桉树是‘霸王树’”等论调是片面的说法。关键是要科学规划、科学种植、科学管理,不宜大面积单一种植桉树。

       针对一直以来的桉树破坏生态的问题,国家林业局也曾多次召开中外专家研讨会,最终认为,在树人工林经营过程中确实出现了一些生态问题,但主要原因不在于树本身,而在于其经营方式不够科学。

       有研究者透露,省林业厅正在牵头制定《桉树人工林可持续立地管理技术规程》,对科学种植桉树、保护立地等订出详细标准,年内将出台。

       生态学者:优缺点明显,关键看政府决策

       中山大学生态与进化研究所所长、广东省生态学会理事长彭少麟认为,桉树本身的缺点和优点都相当明显。缺点在于,大片种植的话,林间生物多样性的确会受影响,在干旱、半干旱地区,可能对水源有影响,但按广州的年平均降水量来看,影响应该不大。

       它的优点在于经济效益好,世界范围内也难以找到替代树种。

       彭少麟说,一般而言,应控制种植,不能连续大面积种植,“连续几万亩地种当然不行”。对于增城的桉树林改造决策,他认为,还是要看政府的定位和需求。要评价林地的社会效益,首先要考虑它的经营目的:生态效益还是经济效益。侧重生态效益,就要把林地向近自然方向经营,培育适合本地的植物;侧重经济效益,一方面是林木自身的经济价值,另一方面可考虑它构筑景观、对生态旅游的价值。


       新闻链接


       他们,也曾出过“限桉令”

       佛山高明:从2004年开始,佛山高明区连发三道“限桉令”,但速生桉种植规模有增无减,从2004年的15万亩增至2010年的34.38万亩。

       江门台山:2010年,台山市出台《台山市水资源保护“十二五”专项规划报告》,在水库集雨范围内禁种速生桉。

       云浮:2006年起,云浮市在全市范围内停止种植桉树,第一代桉树砍掉后,就要改种其他树种,实行多样化种树。2006年以后再偷偷种植桉树的,必须砍掉。

       河源:2008年,河源市出台《关于处理桉树人工林种植遗留问题的意见》,暂停桉树种植计划审批、暂停山地出租、暂停桉树种植。当时,河源市领导表示,河源大面积、单一种植速生桉,已引发了纵火烧山、频繁盗砍生态公益林等一系列的生态安全问题,严重破坏了自然生态和生物多样性的规律,而且出现了各地荒山面积递增的不良现象。



    AⅡ10-11版

    采写:南都记者 李文 刘军 实习生 宁妍

    摄影:南都记者 林宏贤



主办单位:国家林业局桉树研究开发中心,中国林学会桉树专业委员会[广东·湛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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